殷开说的是皇庄,他急着确认师妹如今的状况,心中也有不太好的预感。
他自从上次在障日阁之中表现出异样后,陛下对他身边人不着痕迹地调度,已经让殷开觉得陛下甚至不再信任他了。
陛下始终没有空出手来审问他,正是因为这些日子,被谢姑娘给闹得过于震惊无措。
此番他跟着谢姑娘出宫,恐怕一回去,就要面临陛下的审问。
他能不能重新博得陛下的青睐,只看他肯不肯将一切实话实说。
殷开不能不说,至少关于他自己的部分,他需要和盘托出,才能祈求陛下的饶恕。
因此这恐怕是他见师妹的最后一面了。
殷开只想快些去皇庄里面,迟恐生变。若是陛下半路就将他给召回去,殷开就连师妹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
谢水杉当然知道殷开在想什么,她脚步微微停顿,侧头对殷开道:“你先行吧。”
“我要再逛一逛。”谢水杉说,“不过你不要忘了我交代你办的事情,回皇宫之前派人去抓我要的那个人。”
殷开原本有些犹豫,毕竟谢姑娘的安危也非常重要。
谢水杉知道他的顾虑,很快道:“去吧,我不过是个寻常游街的公子,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还有苗狮等人一直跟着我,谁还能将我掳了去吗?”
确实不会。
朔京之中治防非常严密,负责朔京治安的是左右金吾卫,是陛下的人。
金吾卫之下还有武侯日夜巡逻,京兆尹随时处理纠纷,以及各街坊的里正和坊正,维护坊内的秩序,防止闲杂人员肆意流窜。
良民在朔京被掳的这种事情,除了先前钱满仓仗着身份,在陛下蓄意的纵容之下能做,如今朝野上下早已经被谢姑娘亲手给搅得风声鹤唳,根本无人敢在朔京内有什么放肆之举。
殷开犹豫了片刻,对着谢水杉行了一个恭恭敬敬的肃拜礼,而后步下生风,很快就离开了街道。
谢水杉连头都没回,她在街面之上的商铺之间,寻觅着木匠铺子。
不过木匠铺子没有找到,谢水杉和一个卖茶汤的婆子对上了视线。
那婆子面前搁着一个黄铜的小炉,炉子上的瓦罐咕咚咕咚熬着香气四溢的茶。
谢水杉没有马上挪开视线,那婆子立刻拿着扇子将那茶汤朝着谢水杉的这边扇了扇。
而后吊起嗓门喊道:“杏仁茶!香甜的杏仁茶!喝上一碗,暖到心窝窝!”
谢水杉看着那眉飞色舞的婆子,忍俊不禁。
闻了一下那婆子故意朝她扇的热气,确实甜香非常。
于是她也不急着找木匠了,撩起了长袍,曲着腿坐在了这婆子旁边矮脚的凳子上面。
对她说:“婆婆,来一碗吧。”
“好嘞!蜜饯茶点也来一些吧!”
“芝麻碎要不要?”
谢水杉还没回答,那婆子已经非常干脆利落地在谢水杉面前的小桌子上摆了好几样小份点心,又在她的杏仁茶中撒了满满的芝麻碎。
谢水杉腿太长了,凳子也矮,桌子也矮,她只能像个蜘蛛一样,曲折长腿,以一种骑着小桌子的姿势,接过了茶婆子递给她的糙瓷碗。
奶黄色的杏仁茶,捧在手中一路从手心烫到心口,馨香扑鼻。
谢水杉在现代世界的时候,对杏仁露并不抗拒,有时候酒喝杂了会让人煮一点。
但是这个杏仁茶,和谢水杉想的杏仁露不是一个东西,它是用糯米,还有杏仁煮出来的像粥一样的东西。
婆子旁边是一个卖糖画的商贩,他频频侧目看谢水杉,似乎是瞧着他这么一个衣冠楚楚的贵人公子,竟然如此不讲究地蹲坐在街边上喝杏仁茶,还对婆子推荐的点心来者不拒。
新鲜的同时,也像是发现了商机,立刻越过了摊位伸长脖子说:“小公子,来个糖画儿吧!”
谢水杉吸溜着粥,看过去。
目光在卖糖画的商贩那边的摊位上巡视了一下,而后道:“给我一只小鸟吧。”
谢水杉说:“要红色的。”
卖糖画的商贩正要说:“生肖都有。”
闻言噎回去了。
生肖里面可没有小鸟。
但这还不简单吗?
商贩痛快地应了一声,然后干脆利落地给谢水杉画了一只加大的“红鸟”。
丹青买完了胭脂过来给谢水杉付钱。
她虽然离谢水杉有一些距离,但丹青很擅长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直在注意着谢水杉的动向,连她和卖糖画的说的话都知道。
但付钱的时候,丹青拿着那“红鸟”,瞪着卖糖画的商贩说:“这不是个大公鸡吗?我们公子要的是红色的小鸟!”
商贩讪笑,嘴里道:“是小……是大鸟,红色的大鸟嘛!”
“什么品类的鸟长了鸡冠子呢?”丹青柳眉倒竖,很不好说话的模样。
谢水杉低低笑了起来,在这一片氤氲的、热烈的烟火之中,她久违地,感知到了世界的“真实”。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