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踏入花园入口,原本紧绷的神经却意外地被眼前的景色分散了一些注意力。
这是一个种满了各色玫瑰和藤蔓植物的长廊,阳光透过花架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瀰漫着浓郁的花香。作为一个小说家,苏棉对这种充满浪漫氛围的场景毫无抵抗力。她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眼神被一朵盛开的香檳玫瑰吸引,脑海中自动跳出了形容词:「如少女裙摆般层层叠叠的花瓣,在午后的暖阳下……」
「哎呀!」一声尖锐的惊呼打断了她的构思。
苏棉只顾着看花,没注意转角处走过来的人,两人撞了个满怀。
「你没长眼睛啊!」对方手里的高档手拿包掉在地上,气急败坏地叫了起来。
苏棉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有没有撞伤你……」
她抬起头,看清对方的脸后,声音戛然而止。
冤家路窄。站在她面前的,正是那天在公司颐指气使的周凯蒂。
周凯蒂原本正一脸嫌恶地拍打着裙子,看到是苏棉,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极度夸张的嘲讽表情。
「哟?这不是那个在陆总公司打杂的小助理吗?」周凯蒂上下打量着苏棉,目光在她那身看似简单却剪裁精良的小礼服上停留了两秒,眼里闪过一丝嫉妒,「穿成这样……你该不会是偷偷混进来的吧?」
「我……我是受邀……」苏棉想解释。
「受邀?别笑死人了。」周凯蒂冷笑一声,声音尖锐得刺耳,「这种场合也是你这种人能来的?怎么?以为穿件像样的衣服,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还是想趁机来钓个金龟婿?我告诉你,像你这种想攀高门的贪财女我见多了,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
周凯蒂指着不远处的喷水池方向,那里,陆景砚正和柳若薇站在一起,接受宾客的祝福,看起来是那么耀眼。
「看到没?那才是陆总该待的世界。若薇姐跟陆总那是天生一对。你这种连花园都没见过的土包子,就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要是被保全赶出去,那可就难看了。」
周凯蒂说完,捡起地上的包包,撞开苏棉的肩膀,像隻骄傲的孔雀一样扬长而去。
苏棉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原本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一点点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贪财女、土包子、不配,这些词像针一样扎进她的心里,唤醒了她深藏多年的自卑。
是啊。她本来就不属于这里。这身衣服是借的,车是公司的,连「陆太太」这个身份,也是签了一纸合约换来的。在所有人眼里,她就是个想攀高枝的笑话。
苏棉没有走向热闹的宴会主场。她转过身,往花园左侧那条僻静的小路走去,最后躲进了一座被紫藤花覆盖的小小凉亭里。
她坐在冰凉的石凳上,抱着手臂,低着头,眼眶酸涩得厉害,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躲在这儿哭鼻子呢?」 一道带着几分戏謔的声音传来。
苏棉慌忙抬头,看到陆景霏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还端着那杯红酒,优雅地靠在亭子的柱子上。
「……姊姊。」苏棉连忙站起来,有些慌乱地擦了擦眼角,这个称呼叫得有些生涩,却是她在陆家唯一的依靠。
陆景霏走到她身边坐下,红酒在杯中晃动,映出她似笑非笑的脸:「怎么不进去?这场戏缺了女主角,可就不好看了。」
「我……我不进去了。」苏棉低下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坚决,「我不适合那里。周小姐说得对,我跟陆家……跟这个圈子,根本就是格格不入。柳经理她在里面做得很好,她比我更适合站在景砚身边。」
陆景霏挑了挑眉,看着眼前这个像鵪鶉一样瑟缩的女孩。她原本是抱着看戏的心态来的。但此刻,看到苏棉那双强忍着眼泪却清澈见底的眼睛,以及那句坦承自己「不如人」的丧气话,陆景霏心里莫名地被刺了一下。
这傻丫头,居然真的觉得自己不配。
「你确实不如柳若薇。」陆景霏晃着酒杯,语气淡淡的,「她会交际,会应酬,会讨好所有人。穿着十公分的高跟鞋也能站三个小时不喊累。」
苏棉的头垂得更低了,手指不安地绞着裙摆。
「但是,」陆景霏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苏棉那头蓬松的羊毛捲上,「柳若薇那种精緻的假人,陆家要多少有多少。而像你这样……傻得真实的人,倒是稀有品种。」
苏棉愣住了,抬头看着她,眼里还转着泪光。
「行了,既然不想进去,那就别进去了。省得进去被那些长舌妇吃了,还得我弟弟分心救你。」陆景霏站起身,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在这待着吧,这里风景也不错。」
说完,她没有再多说一句安慰的话,转身踩着高跟鞋离开了。
看着陆景霏离去的背影,苏棉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这声「姊姊」没白叫。虽然语气毒舌,但她能感觉到,这或许是陆景霏特有的、彆扭的维护。
宴会主场。
气氛依旧热烈。陆景砚陪着奶奶切完了蛋糕,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维持不住了。他频频看向花园的入口,眉头微蹙。
十二点半了。宋知言明明说人已经送到了。为什么还没进来?
「景砚,」柳若薇察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主动伸手轻轻挽住了他的手臂,动作自然得彷彿这是理所当然,「李董在敬酒呢,专心点。」
她的声音温柔得体,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陆景砚身体僵了一下,不着痕跡地抽回了手臂,礼貌地对李董举杯示意,然后低声对柳若薇说:「抱歉,我去打个电话。」
柳若薇的手悬在半空中,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眼底闪过一丝不甘。
就在这时,陆奶奶也发现了不对劲。她环顾四周,没看到那个让她心心念念的孙媳妇,正准备开口问陆景砚:「景砚啊,棉棉那丫头怎么还没……」
「奶奶!」陆景霏突然走了过来,弯下腰凑到陆奶奶耳边,亲暱地说道:「您别找了,棉棉那丫头来是来了,但身体不舒服,在偏厅休息呢。」
「啊?不舒服?」陆奶奶一听就急了,「严不严重啊?是不是怀……」
「哎唷不是!」陆景霏连忙打断奶奶的联想,「就是……看到这么多人,吓着了。您也知道,她是写小说的,脸皮薄,怕生。要是硬让她出来被这群人围观,估计回去得病三天。」
陆奶奶一听,虽然有些失望,但更多的是心疼:「这孩子,胆子怎么这么小。行行行,那就别让她出来了,让她好好休息。只要人来了就好。」
陆景霏直起身,看了一眼正拿着手机准备拨号的陆景砚,眼神示意他过来。
陆景砚走过来,语气有些急切:「姐,奶奶说什么?苏棉呢?」
「别打了。」陆景霏看着自家弟弟,语气凉凉的,「人我让她回去了。」
「回去?」陆景砚愣住,「为什么?她不是已经到了吗?」
「因为她觉得自己不配站在这儿。」陆景霏冷笑一声,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不远处正被眾星拱月的柳若薇,「而且,我看这里确实也没有她的位置。有些人把女主角演得太好,正牌太太反而像个多馀的局外人。」
陆景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宾客们正围着柳若薇谈笑风生,甚至有人在起鬨:「陆总和柳经理真是郎才女貌啊!」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种从未有过的烦躁感涌上心头。
他转头看向花园入口空荡荡的方向,握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得泛白。他为了今天,推掉了所有行程,甚至精心挑选了领带搭配她的礼服。他期待着把她介绍给所有人,告诉大家她是陆太太。
可她却因为胆怯,连面都不露,就这样把他一个人丢在这充满误解的场合里。
「苏棉……」陆景砚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里夹杂着失落、不解,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与恼火。
这份契约,难道在她心里,就真的只是一张随时可以作废的废纸吗?
宴会还在继续。烟火升空,绚烂夺目。但陆景砚却觉得,这个夜晚,冷清得可怕。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