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拿出一副毫无价值的涂鸦画作,送到艺术馆来进行拍卖,再指派一个第三方以畸高的价格拍下这幅画,这笔拍卖款就合法地进入了对方的账户。 如今即使知道了这些,许庭也依旧沉默地垂着眼,嘴唇的血色比刚才似乎要浅一点,眼皮像是被什么压着,无法抬起视线。 许卫侨是一个很完美的父亲,或许说是一个完美的长辈,许庭记得小时候,大概是陈明节住进家里的第三年,陈征夫妇带着陈伯扬回国探望。 当时陈明节的病情刚有好转迹象,两家长辈喜出望外,全围着他转,陈伯扬一个人蹲在客厅门外发呆,小小的背影缩成一团,落寞得很扎眼。 许卫侨看见之后,便走过去,笑着问:“怎么了?” 陈伯扬被吓了一跳,抬起眼见到来人之后,轻声喊了句叔叔,随后继续垂下脑袋,手里握着一根小树杈在地面上戳来戳去。 许卫侨也跟着在他身旁单膝蹲下来,看了片刻,问:“伯扬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半年前。” “怎么不进去和你哥多说说话,他挺想你们的。”许卫侨掌心放在他后背上顺了顺,“你不想他?” 陈伯扬一直垂着眼看地面,过了会儿才开口:“哥哥长得像妈妈,所以爸爸更喜欢他一点,没有人喜欢我。” 许卫侨觉得小孩子的逻辑有些好笑:“谁和你说的?” 陈伯扬:“我自己知道。” 他能这样讲,肯定是已经尝过被冷落的滋味了,许卫侨温声说:“你哥身体不好,又在国内,爸爸妈妈只是偶尔来看他,其他时间除了工作就剩下陪你了,对不对?” “谁说没人喜欢你的,叔叔就很喜欢你,伯扬这么优秀,我听说每次都会考前三名,是真的吗?” 陈伯扬神色沉默,却红着眼睛低声争辩:“我都是第一名,这次也是第一名。” 许卫侨没忍住又笑了声:“是我不够严谨,你比我想的还要优秀。” 小孩子不能哄,越哄越委屈,陈伯扬本来就憋着难过,被他这样哄了几句话,立马就挤了几滴眼泪出来。 许卫侨见状,忽然将他抱起,在陈伯扬还没反应过来时,轻轻往上一抛又稳稳接住。 陈伯扬先是一愣,随后眼睛亮了,刚才的眼泪还没来得及擦干净,嘴角却已经悄悄扬起,像是在等待下一次短暂的悬空。 见他止住了哭,许卫侨故意逗他:“我可不一定每次都能接住啊,要是摔了,咱们的第一名可就考不成咯。” 闻言,陈伯扬不自觉地抓紧了他的衣服,每次被抛起时都有些紧张,可每一次又都稳稳落回那个温暖的怀抱。 接连被往天上抛了几次后,陈伯扬也就渐渐忘了自己刚才的委屈。 许卫侨抱着他,笑着缓了口气:“你现在长大了,再过两年,叔叔就扔不动你了。” 陈伯扬没说话,许卫侨又凑近些,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知道的秘密:“今天家里的甜点师做了很多蛋糕,到时候你先挑自己喜欢的,剩下的再给哥哥们挑,怎么样?” 那声音轻轻地,像密谋一件坏孩子才会做的事,陈伯扬眼睛亮了下,立刻点头:“好。” 这件事许庭后来才知道,许卫侨认真地告诉他,弟弟心思细腻,要多带他一起玩,无论长辈之间的关系如何,你们几个小孩别断了联系,更别生分了,知道吗? 许庭说自己知道,他一直都把陈伯扬当亲弟弟看来着。 许卫侨揉了揉许庭的脑袋,掌心带着一贯的温和力度。 他做事一直是这样,细致圆融,不露棱角,轻而易举照地顾到每一个人的情绪,那些藏在暗处的心思自然也安排得周全缜密。 周围的人,包括最亲近的儿女,都被他从容的笑意蒙在鼓里。 艺术馆的实际持股人是陈明节,只不过那一年他病情反复,在法律上被认定为不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无法担任法定代表人,于是这个身份便顺理成章地落在了许庭名下。 许卫侨明明对这件事一清二楚,但还是不止一次地通过这座儿子名下的艺术馆,把黑钱洗白,将公权变现。 许庭沉默片刻,问:“李承家里那件事,是谁的责任?” 陈明节没有回答,这就相当于已经默认了许庭心中的想法。不多时,他说:“其实这件事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完全清楚,还是要问当事人。” 许庭知道,自己正在介入父亲的往事,也正在一点点揭开某些被掩盖的真相,他不可能永远都躲着不去面对,但纵使再清醒,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难过,因为无论站在他还是陈明节的角度来看,许卫侨从来没有愧对于家庭,可做出这种事,又怎么能算是负责任的行为。 这本身就是一个悖论,作为儿子,他实在是没有勇气去评判某些事。 许庭撑着桌面站起来时,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陈明节立刻伸手将他牵住,掌心顺着他的后背摸了摸。 许庭缓了会儿,从他怀里出来,声音已经恢复正常:“……好了,我没事了。” 陈明节不是会安慰人的性格,只是依旧将目光放在他脸颊上,带着不明显的心疼。 “你别这样看我。”许庭有点无奈地笑了下,“好像我受了多大创伤一样,真没事,我想的很明白,也能拎得清,难道你觉得我连对错都不分吗?” 错了就是错了,哪怕这个犯错的人是至亲,也不会因此改变事实,许庭不会允许自己长久地困在某种情绪里,就像他和陈明节吵架,当时已经到了决裂的地步,过后也要一定回来把事情问清楚,他想做的事或许会犹豫,但绝对不会退缩。 陈明节握着许庭的手,指腹在对方掌心里轻揉了一下,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如果许卫侨这件事他们不尽快处理,一旦被别人抓住了把柄,许庭就要承担最直接的后果。 两人之间安静许久,陈明节才说:“我知道你拎得清,但这和我心疼你不冲突,两码事。” 许庭轻'嘶'了声:“那为什么在床上的时候,你不知道心疼心疼我?我都求成那样了……你肯定有问题。” 陈明节移开目光,转向桌面上那些画:“这也是两码事。” 许庭撇撇嘴,看到他和陈明节的手机并排放在一起充电,于是拿起来,开机,屏幕短暂地卡了一下,随后信息和电话源源不断蹦出来。 大多数来自家里和朋友的询问,让许庭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庄有勉此刻还正在给他发着信息: 【刚到你家门口,再关机装死的话我只能找人拆门了】 许庭一愣,指给陈明节看:“庄有勉来了。” 陈明节一副不太欢迎客人的模样,淡声道:“行吧。” 许庭颇具疑惑地看着手机:“门卫不是认识他吗?怎么没放他进来啊。” 陈明节这次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说】 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