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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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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章

奢崇明久蓄异志, 自万历末年以来便阴养死士,私造甲仗,又借着征调援辽之机向朝廷索要安家银五万两、行粮若干。

巡抚徐可求以国库空虚为由只拨了半数, 且点名要奢崇明亲率所部土兵出川赴辽。

奢崇明接了调令,面上唯唯诺诺, 暗地里却与麾下心腹樊龙、张彤等人日夜密议,只道朝廷调土兵出川分明是调虎离山,待他们到了辽东便如砧上鱼肉任人宰割, 若不趁此机会反了, 更待何时。

于是十月初三这日, 奢崇明在永宁城中大摆筵席, 名为犒赏即将远征的土兵, 实则暗藏杀机。

他早已命樊龙率死士三百人扮作杂役混入城中,又令张彤领兵两千埋伏于城外十里处的黑松林内, 只待城中火起便里应外合。

午时刚过,巡抚徐可求率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一众官员亲至校场点验土兵。

奢崇明披甲佩刀立在将台之上,忽然拔刀指着徐可求, 厉声喝道:“徐抚台, 朝廷调我土兵援辽,安家银却只给半数,行粮更是分毫未见,你让弟兄们饿着肚子去辽东送死吗!”

徐可求面色一变,正要开口辩解,樊龙已带着那三百死士从校场四周的巷口蜂拥而出, 刀光过处,巡抚衙门的亲兵护卫猝不及防被砍倒了一片。

徐可求连退数步,指着奢崇明颤声道:“奢崇明, 你……你竟敢造反!”

话音未落,奢崇明已大步上前一刀劈下,徐可求躲避不及,刀锋从肩颈斜劈入胸,鲜血喷溅出数尺之远,身子晃了两晃便栽倒在将台之下。

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的一众官员见巡抚被杀顿时大乱,有几个反应快的转身便往校场外跑,却被樊龙带人一一追上砍翻在地,不到半个时辰,校场内外尸横遍地,血流成渠。

奢崇明将刀上血迹在靴底擦净,翻身上了将台,高声喝道:“朝廷无道,刻薄土兵,今日我奢崇明替天行道,诸君随我杀进重庆,取了那巡抚大印,这川中之地便是咱们的了!”

校场上数千土兵原本还有些犹豫,见主帅已然动手,又听他许下重赏,便纷纷举起刀枪齐声应和。

张彤在黑松林望见城中浓烟冲天,知是樊龙得了手,当即率两千伏兵杀出直扑永宁西门。

守门的明军不过百余人,且多是老弱,被这两千生力军一冲便溃,城门洞开,张彤率部涌入与樊龙合兵一处,不到两个时辰便控制了整座永宁城。

奢崇明在永宁城中歇了一夜,次日便留樊龙守城,自率主力五千余人沿长江水陆并进直逼重庆。

重庆知府章文炳闻变急召城中守将商议防御,可重庆城内的守军不过千余人,且器械不全粮草不继,哪里挡得住奢崇明这五千虎狼之师。

十月十一日,奢崇明兵临重庆城下,一面命人打造云梯冲车,一面派细作潜入城中散布流言,说奢崇明只杀贪官不伤百姓,又说他已在永宁自立为王,不日便要攻下成都割据川中。

城中百姓闻言惶恐不安,守军士气也随之一落千丈。

三日后,奢崇明趁着夜色掩护,命张彤率敢死之士三百人从城北水门泅渡潜入,同时令主力在城南佯攻吸引守军注意。

章文炳果然中计,将城中本就捉襟见肘的兵力大半调往南城,北门水门只留了数十人看守。

张彤率人摸到水门之下,用利斧劈开水门栅栏一拥而入,守军猝不及防片刻间便被杀散。张彤令人打开北门放下吊桥,城外伏兵蜂拥而入,重庆城防就此崩溃。

章文炳在府衙中听闻城破,自知无力回天,整了整衣冠朝北叩首,而后拔剑自刎于大堂之上。

奢崇明占了重庆,又分兵攻陷合江、纳溪、泸州、遵义等处,所过之处守军望风而逃,州县官员或死或降,川南一带半月之间便尽数沦陷。

奢崇明在重庆城中大宴部众,自称大梁王,封樊龙为左将军、张彤为右将军,又传檄四方,号召川中土司共举义旗,一时间川东川南震动,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向京城。

朱笑笑接到四川急报时,已是十月十八日的傍晚。

他当即返回行在,将那份急报从头到尾细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奢崇明反了,重庆陷落,这消息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将他这些时日生出的推广作物初见成效的喜悦冲得干干净净。

他放下急报在屋中来回踱了几趟,忽然停下来,打开群聊。

【朱笑笑:奢崇明在永宁反了,重庆已陷,川南大半沦丧。朕打算亲率白杆兵入川平叛,诸位有何见解,但说无妨。】

【秦良玉:奢崇明乃永宁土司,世袭宣抚使,此獠久蓄异志,万历年间便曾纵兵劫掠邻司,朝廷念其先祖有功未曾深究,如今终是养虎为患。川中地理臣最熟悉,永宁一带山高林密,奢崇明所部土兵多为本地夷民,攀山越岭如履平地,正面强攻恐难速胜,臣请随陛下入川。】

【戚继光:秦将军所言极是,川中地形复杂,大军行动不便,当以精兵锐卒为主,辅以火器之利。臣在京营已练就五千精锐,新式火铳与飞雷炮皆已配齐,随时可以开拔。只是从京师到川中千里迢迢,粮草辎重的转运须得提前筹措。】

【宋应星:陛下,毕主事与臣新近改良了一批火铳,铳管改用江西新铁矿所炼精钢,耐久比旧式提高了三成,又加了可拆卸的刺刀座,铳手放完排铳便可上刺刀当短矛使,正合山地近战之用。飞雷炮的炮弹臣也改了配方,爆炸威力比野狐岭时所用者更胜一筹,另有一种新制的火弹,以桐油、硫磺、松脂混合填入薄铁壳中,落地炸裂便是一片火海,攻城拔寨当有大用。只是数量尚少,若要随军入川,臣这几日便带着工匠们日夜赶制。】

【徐光启:陛下,臣在皇庄试种的玉米已收获了,此物耐旱耐瘠,虽不如番薯高产,却胜在易于储存运输。早前臣已让人将玉米磨成粉,掺入少量麦粉和盐,压制成干饼再以文火焙干,可存放数月不坏。行军时每人带上二三十块,便是一路无粮也不至于饿肚子。】

【谈允贤:陛下,川中多瘴疠,臣会配制一批避瘴药包,以苍术、白芷、艾叶、藿香等药研末缝入布袋中,将士随身佩戴可避山岚瘴气。另有一种行军散,专治水土不服、腹痛吐泻之症,药材皆是寻常之物,就地采买便可大量配制,臣即刻让学院的学生们加紧赶制。】

朱笑笑看着群中诸人你一言我一语,原本沉甸甸的心头渐渐松泛了些。

这便是有人可用、有将可遣的好处了,他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只需定下方向,自有这些能臣干将替他将细务一一落到实处。

他在群中又交代了几句,命秦良玉即刻集结白杆兵准备开拔,命戚继光率京营五千精锐携新式火器从京师出发,两路人马在西安会合后一同入川,又让宋应星加紧赶制火器弹药,徐光启和谈允贤备足粮草药品,一切务必在十月底前准备停当。

安排妥当之后,朱笑笑这才坐下来,给张居正写信。

信中将自己决定亲率白杆兵与京营入川平叛的安排细细写明,陕西这边已开了个好头,不能半途而废,他会将后续之事托付给张懋修与徐光启,请皇后在京中多加照拂。

写到这里,朱笑笑又说起前几日收到皇后回信时的感受。

随官员名单附上的还有一整篇点评,无一句重话,更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指摘,只是将那几条构想逐条拆解,分析利弊。

然后不动声色地告诉皇帝,这些想法里有哪几处是切实可行的,哪几处需要稍作调整,又有哪几处是热血上头思虑未周。

张居正拿前世自己推行考成法时走过的弯路举例,说这些政策桩桩件件都是动那些豪强大户的命根子,若没有一套严密的考核问责之法将办事官员的乌纱帽与政绩拴在一起,再好的政令到了底下也难免被阳奉阴违。

她又说永业田的设想用心良苦,可若是十年之后土地归了农户,农户便可将田地自由买卖,那些豪强大户有的是银子,只消放几笔高利贷、设几个圈套,便能将农户手里的田契一张一张地诓到手,到头来依旧是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所以她将这一条改了一改,授田农户对所授之田享有永业权,可传之子孙,但不得私下买卖,若遇天灾人祸实在无力耕种,可由官府按市价赎回再另行授给他人。

这一改便从根子上堵住了豪强兼并的口子,虽不能说是万全之策,至少能保得三五十年内陕西的土地不至于再度集中到少数人手里。

朱笑笑读完那封信,亦是连连点头。

他不是行政人才,那些构想是他这些时日在陕西乡间亲眼见了佃户们的惨状之后,凭着一腔热血和现代人的常识拼凑出来的。

他知道那些想法大致方向是对的,却不知道该如何将它们变成一套真正能够落地执行的制度。

张居正的信恰如一场及时雨,没有否定他的初心,只是替他把那些粗糙的构想打磨光滑、补上漏洞。

她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匠人看着学徒递上来的一件毛坯,虽嫌稚拙,到底是用心之作,便也不忍苛责,只是拿过刻刀来替你修一修。

朱笑笑没有那种大男子主义的别扭,非要证明自己什么都懂、什么都行。

术业有专攻,他上辈子是搞建筑的,行政管理和制度设计本就不是他的长项。

张居正有九十九的政治,这种专业的事就该交给专业的人去做,他只管把大方向定下来,把合适的人放到合适的位置上,然后替他们把那些挡路的石头一脚踹开。

信末,朱笑笑画了个抱拳的表情,写道,卿之才十倍于朕,朕之运十倍于卿,你我夫妻同心,何愁大事不成?

写完了自己看了两遍,觉得肉麻得恰到好处,便满意地将信封好,交给骆养性派人快马送回京城。

翌日一早,朱笑笑便让人将张懋修和徐光启请到了行在。

张懋修这些时日在米脂县修渠督田,整个人晒得又黑又瘦,一双眼睛却比从前亮了许多,走路时步子也迈得大了,袍角带风,倒有几分年轻时的意气风发。

两人进了屋子正要行礼,朱笑笑已从案后站起身来,几步走到张懋修面前道:“张同知,李家沟那水渠修得如何了?朕那日在河床上瞧着,那水脉比徐卿预想的还要旺些。”

张懋修正要答话,忽然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盯着朱笑笑的脸,嘴巴微微张着,眼睛越睁越大,好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你是那日的镖师?”

他这些时日一直觉得那个镖师有些古怪,寻常镖局趟子手哪有那般胆识?却万万没有想到,那个跟民夫们挤在窝棚里吹牛扯淡的年轻镖师竟然是当今皇帝。

张懋修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恍然,而后深深弯下腰去:“臣张懋修叩见陛下,臣有眼无珠,在河滩上竟未能认出陛下,实在是罪该万死。”

朱笑笑伸手将他扶住,语气温和而坦然:“张先生何罪之有?朕微服私访本就不欲人知,先生认不出才是正理。倒是先生这些时日在米脂县的所作所为朕都看在眼里,故相张文忠公若在天有灵,见先生这般勤于王事、心系百姓,想必也会欣慰的。”

张懋修听他提起父亲,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有失态,只是又深深作了一揖,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陛下谬赞,臣不过是尽本分罢了。先父在世时常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此八字臣时刻不敢或忘。”

朱笑笑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客套话,便将奢崇明反叛,自己决意亲率大军入川平叛的事说了,而后正色道:“陕西这边番薯推广才刚开了个头,朕这一走少说也要数月,这些事便只能托付给二位先生了。”

张懋修与徐光启对视一眼,齐齐躬身道:“陛下放心,臣等定不负所托。”

朱笑笑又对张懋修道:“张先生,朕已与皇后商议过了,陕西布政使司右参议陈奇瑜、户部郎中毕自严等人皆是清廉能干的循吏,不日便将陆续调任陕西各府县。先生可放手与他们共事,不必有什么顾虑。另外朕会从白杆兵中拨出三百老卒留在陕西,归先生调遣,这些人跟着秦将军平过播州之乱,又在宣大核过田、剿过匪,办起差事来既得力又懂规矩,那些豪强大户若是敢阳奉阴违、煽动民变,先生只管让他们去拿人,不必事事请旨。”

张懋修闻言心中一震,皇帝留下三百白杆兵,便是给了他一把尚方宝剑,让他不必事事仰人鼻息、看人脸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报效天恩的话,话到嘴边却又觉得千言万语都不足以表达此刻的心绪,只得重重地点了点头,哑声道:“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朱笑笑又转向徐光启,面上带了几分笑意:“徐卿,番薯玉米的推广你比任何人都熟,朕便不多嘱咐了。只有一件事,朕在米脂这些日子见那些佃户家的孩子个个饿得皮包骨头,瞧着实在揪心。你替朕传话下去,凡是参与修渠、垦荒、推广番薯的州县,官府每日给做工的民夫家里送一顿热饭,不拘是什么,稠粥也好杂粮饼也罢,务必让那些孩子有一口饱饭吃。这笔银子从朕的内帑里出,不必走户部的账。”

徐光启愣了一下,随即深深弯下腰去:“陛下仁心,臣代陕西百姓谢陛下隆恩。”

朱笑笑又交代了几句便让二人退下了。

张懋修走出行在,站在冷风里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对徐光启道:“徐大人,陛下扮作镖师混在民夫中间挖土挑担,我竟一点也没有察觉。你说他一个皇帝,何苦来哉?”

徐光启望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土塬,悠悠道:“张同知,陛下心中装着这万里江山和江山里的每一个人,他若不把自己当成一个寻常人,便永远也不会知道寻常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张懋修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大步朝水渠工地的方向走去。

送走张懋修与徐光启之后,朱笑笑又让人将高迎祥、李鸿基、张献忠几人召到了行在。

骆养□□先把话跟他们说透了,省得他们当众失态。

高迎祥头一回进这样体面的官衙,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站在门边搓着衣角,那件打了补丁的旧军袍被他搓得快要起毛了。

李鸿基倒比他舅大方些,一双眼睛骨碌碌地四处打量,看见墙上挂着的那幅陕西舆图便挪不开眼了,凑过去伸手想摸又缩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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