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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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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川松的母亲是长崎平户的渔家女,父亲是平户藩的一名下级武士,她年幼时父亲因得罪了藩里的奉行被削去武士身份驱逐出藩,父母带着她辗转流落到了泉州。

后来父亲病逝,母亲改嫁,她按大明的规矩长大,直到成婚,虽未像日本的习俗那样改姓,但母语还没忘。

由她在日本活动确实更便利。

天津卫码头,镇海号恰好返回天津卫补充燃料与淡水,码头上搬运工们扛着成捆的日本木材和铜锭往岸上搬,这些是在日本停泊期间顺便采买的样品,准备送工匠局检验。

朱笑笑只带了几个亲卫穿着便服在码头一角的货栈里等着。

田川松随郑一官走进货栈面见皇帝,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

她的任务来的时候已经大致了解过,心中有了准备。

朱笑笑让两人坐下,便开门见山道:“此番你回日本,先以郑家的名义在长崎和萨摩各设一家商号,做些生丝瓷器茶叶的买卖,同时搜集各地大名的家族底细、经济状况、与幕府的关系,还有那些浪人武士的动向,越细越好。”

田川松点点头,表示记下了,朱笑笑继续道:“领事馆设在品川,你到了之后暗中须与戚少保互通消息,探子会在郑家商馆落脚,负责调查对幕府不满的地方大名,朕也会给你一些方便的联络方式。”

她的忠诚度够了,进群也能和戚继光更好配合,朱笑笑果断把她拉进心腹群,加入三人作战会议。

郑一官帮着指点了操作的方式,田川氏完全掌握之后,才勉强压下了心中的震撼。

她平复了一会儿心情,也积极道:“妾身娘家在长崎平户还有一些旧识,早年母亲常与平户藩的商人妇往来,有几家至今仍在做海上贸易的营生。妾身以探亲的名义回去,顺便接手几处旧产业,应当不会招人怀疑。”

朱笑笑嗯了一声,道:“郑森那孩子来了吧?他也到了上学的年纪,就留在京城读书,朕会照顾好他。”

郑森是皇帝义子,早晚要接到京城来,夫妇俩倒没什么不舍的情绪。

说到这里,田川松像是想起什么,道:“妾身这回想带次子七左卫门一起去,他过继到了田川家,将来日本那些产业便都给他继承。”

朱笑笑并不反对,只说会多派人手保护他们母子,郑一官忙表示郑家的几个族兄弟也会跟去帮忙。

田川松问道:“在日本的商号应以何名号为招牌?”

朱笑笑想也不想便道:“就叫振华号。”

数日之后,一艘悬挂大明商船旗号的福船从泉州港出发,先开到天津接了田川松母子后再驶往长崎。

此行跟着去的有十几个随从,其中有六七个是郑一官交好的族兄弟,个个膀大腰圆,腰间挎着刀,一看就不是好惹的货色。

福船上装的货也不多,几十匹绸缎、几箱茶叶、几捆瓷器,都是探亲送礼的规格,并不惹眼。

船在海上航行了数日抵达长崎港,长崎是日本锁国之后唯一获准与外国通商的港口,码头海关的奉行所役人登船查验文书。

田川松递上事先从长崎商馆取得的大明商贾勘合文书和长崎港泊□□单,役人接了文书看了一遍又抬头打量了她几眼。

“你是日本人?”他用日语问道。

田川松用流利的日语答道:“我是长崎平户人,嫁给了泉州商人,此番回家省亲。”

说着将一张旧得发黄的身份文书递了过去,那是她小时候随父母离开日本时平户藩出具的渡海文引,上头盖着平户藩的官印。

役人仔细核对了文引上的内容,便没有再多问,只是例行公事地清点了船上的货物,收了泊税,放了行。

码头上,几个平户旧识家的掌柜早已得了消息在此等候。

其中一个是田川松母亲当年的老邻居,姓东山,如今在长崎开着一家小小的和海产干货铺子,见了田川松便激动得眼眶泛红。

“田川夫人,多少年没见,你这模样跟你母亲当年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田川松抱着孩子下了船,朝东山老头福了一福,用九州方言寒暄道:“东山伯伯安好,家母在世时常念叨您老人家烤的章鱼丸子。”

东山老头热情地引着田川松一行人往城里的客舍走去。

郑家的族兄弟们跟在后面扛着行李,其中年纪最长的郑芝虎扛着一口樟木箱走在前头,他身高八尺有余,膀阔腰圆,一脸络腮胡子,路过码头集市时几个流里流气的浪人原本正在摊子上蹭酒喝,见了这尊铁塔般的汉子扛着箱子走过来,连忙往旁边让了让。

一个剃着月代头的中年浪人酒意上涌,不知死活地伸手指着田川松怀里的孩子,嘴里不三不四地说道:“这小崽子生得倒俊,卖不卖?”

话音未落,郑芝虎将箱笼往地上一顿,伸手掐住那浪人的后颈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浪人双脚在虚空里乱蹬,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另外几个浪人想拔刀,郑芝虎身后的几个兄弟齐齐跨前一步,刀柄推了三寸,刀身在鞘中发出整齐划一的低沉摩响声,杀气四溢。

东山老头见状连忙打圆场,朝那些浪人喊道:“这几位是泉州郑家的人,奉行大人去年还在郑家买过一批生丝,你们掂量着办。”

那几个浪人听到奉行大人,拔刀的手立马松了,长崎奉行所管着全城所有外国商人的贸易,这家与奉行所的关系不浅,他们可不敢乱来。

领头的浪人讪讪地收回刀,朝一行人干笑了几声,灰溜溜地退回了集市深处。

郑芝虎将那个被他提起来的浪人随手往路边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扛起樟木箱大踏步往前走了。

田川松从头到尾面不改色,怀里的田川七左卫门倒是咯咯笑起来,似乎觉得刚才那一幕很好玩。

东山老头将一行人安顿在一间临街的客舍。

客舍前后两进,前头是一间小小的待客厅堂,后头是几间和室,推开纸窗便能看见长崎港来往的船只。

田川松将孩子安顿好之后便让东山老头带着她去看了几处待售的空商铺,长崎港最繁华的地段在新桥町,荷兰人的商馆占据了最好的位置。

田川松看中了一处紧邻荷兰商馆的两层木楼铺子,原是家卖和服布料的店,店主年迈无子打算回乡养老,便将铺子挂了出来。

田川松与店主谈了小半个时辰,最终以六百两小判金的价格盘下了这处铺子,连带后院的仓库与二楼起居室一并买下。

东山老头替她找了几个本地工匠换了招牌,黑底金字的匾额挂在门前,上书振华号三个大字。

开张那日,田川松以新店开张的名义在门口摆了三张长条木桌,桌上铺着朱红锦缎,摆满了茶点。

长崎城里的新近落脚的明商们三三两两地过来道贺,也有长崎本地的老商贾,田川松客气接待了,每个人都捧上一份见面礼。

那边戚继光从驻军里挑出二十个精干的老兵,这些人平素便经常身兼多职,上马能冲锋下马能干谍报,各有各的专长。

他从中挑了一个叫周永利的百户负责暗探事务,戚继光让他带五名暗探随镇海号前往长崎,以振华号掌柜伙计的身份驻扎下来。

周永利的身份是振华号新招的账房先生,另外五人分别是仓库管事、送货工、烧火工和两个跑街伙计。

仓库管事负责接收从各处码头运来的货物,送货工每日在各家商号之间送货,烧火工在后院劈柴做饭,跑街伙计在城内各处送货跑腿,每个人都有一套合理的行动轨迹,毫不突兀。

振华号开张后,周永利他们顺势应聘上了职务,安顿下来的当夜,他便在阁楼里铺开了事先画好的长崎城街巷舆图,身边几个暗探围坐在豆油灯下,将各自负责巡视的路线逐一划定。

送货工负责跑唐人屋敷到新桥町之间这段,跑街伙计跑新桥町到码头奉行所,仓库管事守在商号里负责接应从品川来的情报。

田川松不动声色地在楼下招呼着登门拜访的客人,偶尔上楼来说几句今日来访的客人里有哪些是值得留意的对象。

日本国内平民的日子过得并不容易,长崎港看着繁华,可那繁华却落不到寻常百姓的灶台边。

港口边的力夫干一整天活挣的只够买两升糙米,家里若有超过两张嘴吃饭的便得勒紧裤腰带。

米铺的价牌三天两头往上蹿,去年一石米卖三两银子,今年已涨到了四两,百姓怨声载道。

武士阶层却没受到太多影响,旗本和御家人每月从幕府领取的禄米纹丝不动,某些下级武士因俸禄微薄日渐穷困,便一茬接一茬地生出越来越多的浪人。

这些人失了主家的俸禄,又碍于武士身份不肯像百姓一样去做工,于是成了游荡在社会上的暴徒,成群结伙地在酒馆客栈里白吃白拿,店家若敢反抗便拔刀相向。

长崎奉行所的人只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闹出人命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平民百姓无处申冤只能忍气吞声。

振华号开张的第四日傍晚,一个年轻武士在铺子门前停下,他穿着深蓝色的肩衣,腰间挎着一柄太刀并一柄短刀,面容斯文,不像寻常武士那般趾高气扬。

田川松正在柜台后拨算盘理账,抬头迎上那人的目光,那人拱手用流利的汉语道:“在下平户藩松浦家的家臣,杉村平之助,奉家主之命特来拜会郑夫人。”

田川松放下毛笔,打量了对方一眼,从柜台后走出来招呼他坐下,斟了盏茶,用日语道:“杉村先生不必客气,平户是妾身的故乡,松浦家是平户的藩主,论理妾身该先去拜见才是。”

杉村平之助接过茶盏,面上的拘谨之色淡了些,他此次来振华号并非公事,而是私人请托。

平户藩这几年的日子不好过,与朝鲜的贸易因大明水师的管制锐减了大半,松浦家虽有心开拓与明商直接贸易的渠道却苦无门路。

听说泉州郑家的夫人在长崎开了商号,松浦家便差他来探探口风。

“松浦家虽只是个六万石的小藩,但平户港的水深条件在整个九州都数一数二。”杉村平之助放下茶盏,语气诚恳,“若郑夫人愿意与平户藩做些生意,松浦家愿以最优的税率和最便利的仓储条件相待。”

田川松心里迅速盘算了一番,平户藩地处九州西北端,与朝鲜隔海相望,又与长崎一水之隔,若能将振华号的触角延伸过去,等于在九州西北多了一个落脚点。

这件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只是眼下她初来乍到还没摸清松浦家的底细,不能轻易答应。

她面露微笑道:“杉村先生的美意妾身心领了,只是振华号刚开张根基未稳,眼下还抽不出人手去平户设分号。若松浦家眼下有急需采买的货物可以先拟个单子,妾身尽量替你们筹措筹措,等这边运转稳定了再谈设分号的事,先生觉得如何?”

杉村平之助的脸上顿时绽出感激之色,连声道谢,临走时悄悄在茶盏底下压了一枚平户藩的竹纹腰牌。

田川松收起腰牌,目送他消失在街角,回头便上楼将此事告诉周永利。

又过数日,领事馆已建成了大半,戚继光每日卯时起床,先在工地巡视一周检查工序进度,然后去品川周边的街巷散步,名曰体察风土人情。

这日他带着通译和李铁柱从品川宿沿着海岸往东走,沿途所见与刚来那天并无太大分别。

街头几个浪人聚在路边赌钱,输急了便拔刀比划,吓得赌摊周围的人一哄而散。

米铺门口排队的百姓从早上排到中午,排着排着里头就传出消息,说今日的配给卖完了明日再来,排在最前面的老妇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了起来,也没有人敢去劝。

通译小声对戚继光道:“大人,方才那老妇人哭诉说她儿子是御家人,年前欠了债还不上被收回了俸禄,再也不能世袭父亲的职位,孙子饿了好几天了。”

铁柱忍不住道:“幕府连自己的旗本武士都养不起了,这摊子也太烂了。”

戚继光若有所思道:“正因为烂,才有空子可钻。”

走到一处临街的破旧神社前,戚继光停住了脚步,神社鸟居歪了半边,遮风挡雨的拜殿屋顶塌了个大窟窿,神主早已不知去向,几个无家可归的浪人把神坛当成了通铺,裹着破草席挤在一处取暖。

神社台阶上坐着一个老者,怀里抱着一把断了弦的三味线,嗓子沙哑地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通译上去与那老者攀谈了几句,回来告诉戚继光,此人原是大阪城里一个富商的琴师,后来商号倒闭东家破产他流落到了江户,靠乞讨为生。

他哼的调子是《敦盛》,讲的是源平合战时平家覆灭的故事。

当晚,戚继光将这几日的见闻整理成一篇民生调查报告,扫描发到了群聊里。

【戚继光:德川幕府对各地大名的控制正在减弱,下层武士大批沦为浪人,米价连年上涨,百姓对幕府的怨气积攒已深。臣以为可挑浪人与幕府的矛盾做文章,扶持几股对幕府不满的势力相互消耗。】

【朱笑笑:幕府对天皇的控制严不严?能不能在公家朝廷里找到突破口?】

【戚继光:京都方面的确切情况还不清楚,臣已让周永利从长崎派了一名暗探假扮游方僧人前往京都打探。不过幕府对京都的掌控并未松懈,公家朝廷的动向应当仍受幕府严密监视。】

【张居正:不急,等暗探把京都的情况摸清楚再说,眼下先专心发展长崎的暗线和平户藩的关系。】

【戚继光:是,振华号开张不到十日,已有三拨浪人试图以保护费为名勒索商号,田川夫人说长崎的浪人团伙背后各有一名奉行所的役人撑腰,勒索不成他们便会在奉行所那边做手脚。】

【朱笑笑:田川夫人是什么打算?】

【戚继光:她说想找个机会会一会长崎奉行,郑家商号能给长崎奉行所贡献不少税收,奉行不至于为了几个浪人的蝇头小利得罪郑家。】

几日之后,暗探从京都传回了第一份报告。

报告由一名化名竹山的暗探所写,此人假扮成游方僧人一路化缘前往京都,沿途在各地宿场歇脚,顺势记录了当地百姓对幕府的真实态度。

京都虽是公家朝廷所在,实际权力却完全掌握在幕府派驻京都所司代手中。

天皇的日常用度由幕府拨付,数目少得可怜,后宫妃嫔甚至要靠售卖字画补贴用度。

公卿们也不过是幕府手中的提线木偶,连上朝的位次都由幕府安排。

后水尾上皇对此积怨已久,时常在宫中与少数几个亲信近臣私下议论幕府的跋扈。

竹山还说近卫信寻近来频繁出入京都的几家寺庙,对外声称礼佛,私下却在暗中联络对幕府不满的公卿。

天皇权力旁落不假,但公家朝廷里仍然有一些不甘心永远当傀儡的人存在着。

后水尾上皇兄弟就是其中之一,若能打通京都这条线,让公家朝廷先向大明靠拢,幕府的处境将更加被动。

先借一把势,到时候是卸磨杀驴还是……就看皇帝的意思了。

戚继光将竹山的报告摘要发到群里,朱笑笑看后回复得很快。

【朱笑笑:先别急,看看都有哪些公卿在暗中活动,查清楚他们的政治倾向和家族实力再说。】

【戚继光:臣也是这么想的,太早接触反而容易暴露。】

【张居正:田川夫人发了消息,今天下午长崎奉行竹中重矩派人来了振华号,说想与郑夫人当面谈谈通商事宜。】

【朱笑笑:竹中重矩怎么突然主动起来了?】

【张居正:应当是振华号那几拨浪人闹事传到了他耳朵里,他怕真得罪了郑家影响明年的税收,特意派人来安抚。】

既然要钱,事情就简单了,至于明年的税收,怕是落不到他手里了。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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