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案上那几片铜片和锌片,道,quot朕前些日子做梦,梦见有一种物事,把这铜片与锌片隔着一层浸了盐水的布片叠起来,再用铜丝两头一连,便有电从里头流出来。quot
宋应星一怔,道:quot电?圣人说的是雷雨时天上的那种电?quot
quot差不离。quot朱笑笑点头,quot你且按朕说的,把铜片、锌片、盐水布片一层隔一层地叠起来,叠个十几层,再用铜丝把最上头的铜片与最下头的锌片连上,看看如何。quot
宋应星素来信服这位天子,也不多问,捋起袖子便动起手来。
他做惯了冶炼的事,手上极稳,将那铜片锌片一张张叠得整整齐齐,中间夹上浸透盐水的厚布,片刻便叠起一座巴掌高的小堆。
陈景润也领了几个工匠局的学徒进来,众人围着那堆铜片锌片看稀奇,谁也不信这死气沉沉的金属片子里能流出什么活物来。
朱笑笑取过一枚磁针安在铜托上,把磁针放到离那堆片子一尺远的地方,又将两根铜丝接好,道:quot景润,你把这两根铜丝的梢头轻轻搭在磁针旁边的木架子上,搭稳了,别碰到磁针。quot
陈景润依言照做,两指捏着铜丝,屏息凝神地凑过去。
铜丝梢头刚一搭上木架,那原本指着南北的磁针忽地一抖,像是被谁从旁推了一把似的,滴溜溜地偏转了小半圈,斜斜地定在那里,再不肯回到原处。
满屋子的人都看呆了,陈景润的手还僵在那里,眼睛瞪得溜圆,半晌才道:quot动了,真的动了!这铁片子里真有东西!quot
一个年轻学徒凑上前去,伸手便要去摸那磁针,被朱笑笑眼疾手快地拦住了:quot莫动,这电还在流着,你这一碰,它便又转回去了。quot
宋应星站在案边,盯着那根偏转的磁针,脸上先是一片茫然,继而涌起一股抑制不住的狂热来。
他俯下身,鼻子几乎要贴到磁针上去,喃喃道:quot隔着一尺远,既无风,又无人碰,这磁针凭什么自己动?除非是那铜丝里当真流着一股力气,这力气能穿过空气,去推动磁针……圣人,这电,究竟是何物?quot
朱笑笑也不急着解释,只道:quot你先把那两根铜丝松开一根,再看。quot
宋应星依言松开一根铜丝,磁针立时软软地转回南北,他再搭上,磁针又偏了。
如此反复了三四回,他忽然一拍案板,大声道:quot果然!这电一来,磁针便动,电一断,磁针便回,这电与磁竟是一脉相通的东西!quot
quot正是这个道理。quot朱笑笑拊掌笑道,quot电可生磁,磁亦可生电,二者相生相化,便是一门极大的学问。quot
陈景润还沉浸在震惊里,他本是个实在人,闻言挠了挠后脑勺,道:quot圣人,这电既看不见摸不着,又不能吃不能穿,单能让这磁针转一转又有何用?quot
朱笑笑被他这一问,倒笑了:quot你且别急,朕再给你露一手。quot
他让陈景润取过一根两尺来长的铁棒,又拿过一卷细铜丝,命众人将铜丝密密地绕在铁棒上,绕了足有百十来圈,两头各留一截铜丝。
绕好之后,他把绕满铜丝的铁棒横放在案上,对陈景润道:quot把这两头,接在那电池堆上去。quot
陈景润接好了线,朱笑笑抓过一把铁钉,道:quot你把这铁棒往这堆铁钉上一放,看看有什么动静。quot
陈景润将信将疑地捧起铁棒,往那堆铁钉上轻轻一碰,再抬起来时,铁棒上竟密密麻麻地吸满了铁钉,像长了一身铁毛,甩都甩不脱。
满屋的学徒齐声惊呼:quot这铁棒怎的成了磁石了!quot
朱笑笑叫陈景润松了线,铁棒上的铁钉登时哗啦啦落了一案,如此一吸一放,反复几回,众人看得啧啧称奇。
宋应星眼里狂热的光更盛了,他绕着那铁棒转了两圈:quot圣人,这电磁铁比天然磁石还听使唤,要它吸便吸,要它放便放,若是把这电磁铁接到数里之外,用一根长线连着,这边一通一断,那边便一吸一放,岂不是能隔着数里传信?quot
朱笑笑正愁这法子怎么引出来,不想宋应星自己便想到了这一层,忙道:quot宋先生高见!你看,这边设一个开关,那边设一个电磁铁,通了电,那头的铁锤便敲一下钟,断了电便停。长长短短地敲,约定成文字,千里之遥瞬息可达,比那驿马快马不知强出多少倍去。quot
宋应星听得心潮澎湃,搓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quot千里瞬息可达!若当真成了,边关的军情、各省的水旱,朝发夕至,再不必等着那驿路一站一站地递了。quot
他忽然停住,转身朝朱笑笑深深一揖,quot圣人此举若得功成,实是开天辟地头一遭!臣斗胆请命,这电学的章程,交给臣与陈师傅一并摸索。quot
朱笑笑道:quot朕留你在此正是这个意思,电学一门深似海,眼下不过窥见一斑,你且带着这帮年轻人,先把这电池、电磁铁做扎实了,再想法子把电存起来、送出去,有什么疑难,随时来问朕。quot
宋应星连声应了,陈景润也领着几个学徒一并谢恩,朱笑笑又嘱咐了几句,无非是试验时的注意事项,众人一一记下。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却是魏忠贤的声音:quot圣人,圣后来了。quot
朱笑笑抬眼望去,只见张居正已散朝归来,立在试验间门口,正打量着这满屋的瓶罐与那案上吸满铁钉的铁棒,眉梢微挑。
quot这就是你这些日子鼓捣的东西?quot她迈步进来,先扫了一眼那堆铜片锌片,又看看磁针与铁棒,quot我原当你在躲懒,不想还真弄出些名堂来了。quot
朱笑笑忙迎上去拉她到案前,献宝似的道:quot先生来得正好,朕给你看个新鲜的。quot
说着让陈景润把电磁铁接上,又是一吸一放,铁钉哗啦作响,张居正看得分明,虽面上不动声色,眼里却已透出几分兴味来。
quot这电,当真能隔着数里传信?quot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将信将疑。
张居正曾见过一团浮动的电光,对此倒是接受良好,不觉得他是异想天开。
朱笑笑道:quot朕已让宋先生去办了,先在工匠局与乾清宫之间拉一根线试试,若成了再往远里铺。quot
张居正点了点头,朱笑笑又拉着她看那电池堆,絮絮叨叨地讲起电生磁、磁生电的道理来。
张居正听了几句,虽不大懂,却也觉着这物事若真能千里传信,于国事大有裨益,便也耐着性子听他说完。
二人正说着,那边忽地哎哟一声,原来是几个学徒贪玩,把电池堆叠得高了,有个年轻人伸手去摸那铜丝梢头,被麻了一下,缩回手来直甩,惹得满屋人都笑了起来。
朱笑笑哈哈大笑:quot早说了会麻手,偏不听。quot
有些知识虽还给了老师,但商城里有现成的专业书,朱笑笑基础不错,捡起来攻读一番,倒是把电报的基本原理吃透了。
此后宋应星便领着陈景润一干人等没日没夜地钻研电池与电磁铁的门道,有朱笑笑提供理论指导,相当于通过结果倒推过程,可谓一日千里,如有神助。
他们先是把电池堆做得整整齐齐,用木匣盛了,又配了铜制的小开关,再从工匠局往乾清宫拉了一条铜线,线外包着浸了桐油的麻布,埋在地里,试起了电报的传信。
头一回试线那日,朱笑笑亲自坐镇乾清宫,宋应星与陈景润在工匠局那头守着。
铜线接好,两边各设一个电磁铁,配一面小锣。朱笑笑在这头按下开关,那头的小锣便当地响了一声。
如此一长一短地按了十几下,宋应星便按着约定的长短记号,把那头的响声记成一串字,竟与朱笑笑这边按的丝毫不差。
这,这就算成功了?
朱笑笑当即传旨,命工部与交通部合力,先沿京城到天津的铁路架设一条正经的电报线,沿途设站,日夜值守。
消息一经传开,朝野又是一片哗然。
有说这是天子以神技济世的,也有老学究摇头叹息,老调重弹,说圣人一味钻研奇技淫巧,恐非正途。
朱笑笑一概不理,只一门心思扑在西苑,与那班理科生夜以继日地摆弄那些铜丝铁片。
过了半月,京城到天津的电报线架设完毕,通州、天津各设电报房一处,收发之间不过片刻。
宋应星也因这一桩大功被正式擢为电报局的局长,专司电学一门的事务,陈景润则做了他的副手。
借着铁路网之便,电报线的架设以一种席卷之势迅速铺开。
从问世到实用,几年时间足够让电报沟通如吃饭喝水一般稀松平常。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