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不远处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棕发红眼、小麦肤色的年轻人身穿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背着一只洗得发白的简单行囊,正顺着人流往车站里走。这样巧合,穆珂竟然也是这个时间离开增城。 一行人抵达VIP休息室后,我借口去洗手间,趁保镖不备,戴好墨镜和口罩,绕到了公共候车区。 本来只是想碰碰运气,结果没走几步,就在车站巨大的电子时刻表下撞见了穆珂。 “穆珂。”我轻声叫他。 他转头看向我,怔了下:“……姜先生?” 我拉下口罩一角,朝他点了点头,问他要去哪里。 “樊桐。”说着,他眼底晕开一抹浅淡而艰涩的笑意,“那里有几个朋友,说是能为我介绍一份不错的工作。” 其实,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特意来找他,这并不像我平时的做派,我向来不是个好奇心这样强的人。 “文小姐不跟你走,是对的。”我听到自己冷淡的话语声。 同时,我也不是个刻薄的人。 连我自己都糊涂了,这样当面戳他的痛楚,到底是想得到怎样的反馈。 穆珂苦笑了下,并没有因我的直白而恼怒:“我明白,她有她的不得已。而且,她让我等她。她说……给她一点时间处理好家里的事,总有一天,我们会团聚的。” 文芙小姐可真会画大饼啊。 “如果最后她也没来找你,”我紧盯他的双眼,“你会恨她吗?” 穆珂愣了愣,低头认真地思索了几秒,而后朝我爽朗一笑,给出肯定的回答:“不会。如果不选我,她反而感到更幸福,那我又为什么要恨她?这不是她的错,是我的错。”他完全发自真心,“我从头到尾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她幸福。” 我沉默下来,没再说话。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我为什么要来找他。我是在确认,确认我的想法、我的逻辑、我的选择,从头到尾都是正确无误的、无可指摘的。 俨然,这并非一个让所有人都沐浴在“幸福”光环下的圆满终章,但不可否认,它已是最为妥帖、最恰如其分的结局。 一个“完美”的结局。 这就够了。 穆珂与我挥手作别,消失在闸机口。 回到VIP休息室后,我检查了下手机,宗岩雷那边始终没有消息。我想,他大概正忙着消除舆论影响,安抚各方情绪,没空理我。 晚上十点,我准时进入神经导航舱。 刚一进入“天空之所”,系统便弹出一条私人邀请。我点下确认的瞬间,一道纯黑的门在我面前显现。 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枚微微凸起的扫描孔。 我将眼睛贴过去,黑门迅速完成生物校验,在确认我是被邀请的客人后,无声地向内开启。 我缓步走入。这是一间极大的会议室,黑白的菱形格地砖、深红的墙壁、黑色的桌椅,光线被刻意压得很暗,宽大的长桌两侧,叶束尔与虞悬已然入座。 没有寒暄,我刚坐下,虞悬便抬起眼,直接开始主持今日的三人会议。 “由小叶先开始吧。” 房间四周红色的墙面,像是某种庞大的生命体,每隔一段时间就微微膨胀开来,露出一道道伤口般的裂隙,底下闪烁着金色的红光。 叶束尔翻动着指尖的虚拟投影,蓝色的数据流在他清秀的脸上投下冰冷的光。 “……近来民众对于‘净世教’以及楚氏的支持率都降到了历史最低。那些曾经被视为‘神谕’的教义,在这几个月接连的丑闻轰炸下显得像个笑话。相信只要再有一根导火索,就能彻底掀起底层的反抗……” 我静静地听着,指尖规律地敲击着黑色的桌面。 或许也不是楚圣塍?毕竟,还有一个更隐秘的受益方。 “今天楚逻的事,是你做的吗?”我突然打断叶束尔的汇报。 “楚逻?”叶束尔无辜地眨了眨眼,有些茫然,“不是啊哥,你不是说过吗,这个消息不能用。” 排除一个,我又看向长桌另一侧的虞悬:“和你有关吗?” “我?”他坐在那里,身后的墙壁里流动的红光缓慢闪烁着,衬得他那张温文尔雅的脸平添了几分鬼魅,“这些向来都归小叶管,我怎么会做?” 我观察着他的表情:“楚圣塍呢?也不是他做的?” 听到“楚圣塍”的名字,他身后的裂隙如同沸腾岩浆般,冒出一个小小的泡泡。 “不是他。他不会做这样无聊的事。”虞悬说着,表情更淡了些。 不是我们,也不是楚圣塍。那这把火,烧得真是蹊跷又诡异。 “这很重要吗?”虞悬看着我,质疑道,“现在的重点,难道不是元世界的‘密钥’?距离庆典只有一个月了,你却还没有找到得手……”顿了顿,他的语气变得阴冷,“不是说密钥很可能在宗岩雷身上吗?实在不行,我看他挺宝贝那个野种的,不如……” 四面墙上,如同伤口一样的裂隙骤然暴涨开,金红色的光从中翻涌而出,熔岩般溅落到地面,又迅速被地砖吞噬。 “我说过,”我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宗岩雷我来负责,任何人不许插手。” 虞悬的视线扫过那些正缓慢收拢的裂隙,唇边掀起一抹轻嘲:“这间屋子对情绪非常敏感,我都不知道,原来你还有这么激动的时候。” 我冲他笑笑,没有解释,转向叶束尔,语气随意道:“上次熬夜写的报告,后来通过了吗?” 话音刚落,四周墙壁上的裂隙齐齐炸开,此起彼伏,整间屋子都仿佛在尖叫。 叶束尔抱住脑袋,神情恍惚:“没有,被打回来了。” 我朝虞悬耸了下肩,示意他看:“这代表不了什么。” 虞悬蹙眉瞥了眼叶束尔,抿住唇,没再说什么。 短暂的骚动后,空间重归平静。 “总之,”我向后靠到椅背上,双手交叉,“我会拿到密钥的。在那之前,不要打扰我。” 弹出神经导航舱时,已经是深夜。 那种从冰冷的数字世界坠回肉身的失重感,让我不适地甩了甩头。 回到宿舍,一进门就看见宗岩雷局促地蜷在客厅的沙发上,睡得很沉。他外套都没有脱,看起来,就像是等我等累了,想着小憩一下,结果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明明,这么晚了也可以不过来的。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伸手拨弄了下他垂落在额前的银发。尽管在睡梦中,他的眉心仍旧紧锁着,好似在梦里都在应对那些无穷无尽的公务与丑闻。 “少爷……”我低声唤他。 宗岩雷的睫毛颤了颤,随即缓慢地睁开眼。那双总是充满了侵略性、让人不由瞩目的漂亮眼眸里,染上了浓浓的疲惫。